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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新苗 散文——《橋山之夏》

作者: 張新苗     時間: 2020-09-01     點擊: 查詢中    分享到:

橋山之夏



半夜凍醒,趕緊翻出一床厚被子蓋上。才發現已經九月了。還沒好好感受“七月流火、八月未央”,橋山的這個夏天又悄悄過去,留下許多小秘密。

(一)


橋山之夏是憂郁的,像清晨山頂那一團團化不開的濃霧。

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,帶著畢業離別的憂傷,帶著前路未卜的惆悵,帶著劍未佩妥、已入江湖的匆忙,帶著五個小時長途汽車的疲憊,帶著翻山越嶺、越走越偏僻的心慌,我們來到了黃陵礦區。

中午出發時,被西安的烈日烤得外焦里嫩就差一把孜然;黃昏抵達后,被店頭一陣涼風冷雨澆得瑟瑟發抖。昨晚還在散伙飯上推杯換盞、推心置腹、桃園結義,今夜已是舉目無親、居無定所。昨日還在校園里呼朋喚友、球場縱橫、網上沖浪,今天在這沒有文娛場所、沒有網絡、一層樓只有一部長途電話的“絕情谷底”獨自落淚。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結局都已經寫好,反正所有的淚水都已經啟程。

Mp3里循環播放著周傳雄的《黃昏》:“過完整個夏天,憂傷并沒有少一些?!蹦悄晗奶?,一直陰雨綿綿,清涼陰郁。讓我以為,自己來錯了地方,這里不是黃土高原,而是江南雨巷;自己來錯了季節,這里沒有炎炎夏日,直接從春暖走到了秋涼。和今年一樣,到了處暑,竟不知道夏天已經過去了。

不一樣的是,現在一切都好了。行有車、住有房、樂有場;智能化采煤的體面,上市公司的驕傲,世界500強的自豪;4G覆蓋井下,產品享譽神州,高速聯通全球。當年與世隔絕的“絕情谷底”,如今已成了名滿天下的“世外桃源”。只是,每個清晨去操場跑步時,遙望橋山山頂霧氣氤氳,山坡炊煙裊裊,總會想起那個孤獨憂傷的夏季。就像翻開記憶那發黃的扉頁,含著淚一讀再讀,卻不得不承認,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。


(二)


橋山之夏是多變的,像午后天空中那一朵朵瞬息萬狀的白云。

上午,日出而林霏開,云歸而巖穴暝,天空湛藍,舒心養眼。午后,仿佛是為了襯托藍天的純凈、通透,四面八方涌上來各種形象、不斷變幻的云朵。你看它像一匹奔馬,跑著跑著馬腿細了、馬身瘦了、馬頭散了,看上去又像一條龍了;你看它像獵狗追逐兔子,追著追著真追上了,卻融為一團,看上去四不像了;你看天空布滿了白的烏的紅的云,只那一小塊露出碧藍,就像女媧沒有補完的天,又像是一塊絨布上鑲嵌著一顆藍寶石……

《三十而已》里,鐘曉陽描述的破片云、卷積云、堡狀云,也說不清橋山夏云的種類和形狀;《呼蘭河傳》里,蕭紅形容的“天空里又像這個,又像那個,其實什么也不像,什么也看不清了”,也道不明橋山夏云的靈氣和善變。

有時沿著沮河溯游而上,行到水窮處、坐看云起時,就有了幾分山重水復、柳暗花明的禪味。有時站在窗前,看庭前花開花落、望天外云卷云舒,就有了幾分寵辱不驚、去留無意的灑脫。

走過小橋,走進小院,喝著小酒,仰望天空,你就會想起沈從文的句子: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,看過許多次數的云,喝過許多種類的酒,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。心頭就會暖暖一動、微微一漾,“無論我如何地去追索,年輕的你只如云影掠過。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,逐漸隱沒在日出后的群嵐?!?


(三)


橋山之夏是清爽的,像下午那一場透心涼的雷陣雨。

可能是怕大家忽視了它的存在,也可能是想帶我們體驗一下暑期的感覺、領略四季的變換,這幾年,每個夏天都有那么幾天,熱得有點要發燥了。

可是,橋山的云就這么懂事、就這么善解人意、就這么體貼入微。每到下午最燥熱的時候,它就化云為雨、翻云覆雨,那些有些發蔫的樹葉兒呀、草兒呀、花兒呀,立即堅挺起來、精神起來,倍兒滋潤。

這雨就下得更熱鬧了,形式主義搞得更足了,有時還伴著電閃雷鳴,有時還帶著黃豆兒大的冰雹,轟轟烈烈、乒乒乓乓、風風光光,唯恐別人不知道它是來送清涼的。它決不搞那“隨風潛入夜、潤物細無聲”的曖昧,有的是胸懷坦蕩的勇氣,還有自以為是的得意:我不是暖男、不是海王,我就是天然的中央空調。

你看,它一點都不油膩,清清爽爽、干干凈凈。不管下多大,不管整多大場面,不管如何鑼鼓喧天、紅旗招展、鞭炮齊鳴,你不經意地一抬眼,目光都能清晰地透過雨簾,與遠處生機勃勃的森林對視,和山頂裊裊升起的薄靄凝睇。

黃昏時分,西邊云銷雨霽、彩徹區明,太陽像蒙著輕紗的少女,透過薄薄的云層,輕柔地撫瞰著橋山沮水,整條山溝都金光閃閃。東邊的云雨還沒來得及撤退,在夕陽的照射下,一道彩虹掛在天邊。西邊日落東邊雨,道是無晴卻有晴。偶爾有一兩灘積水,孩子們在那里玩耍,攝影師們趴在那里,借助倒影拍攝大片呢!

若問情深深幾許,朝看行云暮看雨。


(四)


橋山之夏是熱烈的,像夜幕降臨后人聲鼎沸的夜市。

暮雨退去,運動場上的積水很快就干了。礦區的人們,趁著晚風清涼、趁著夕照正好、趁著你還年輕、趁著我還未老,在籃球場、跑道上、廣場上揮汗如雨,燃燒卡路里、揮灑荷爾蒙。

打球贏了的一方總是要豪爽地做東,打賭輸了的一方總是要兌現承諾,于是戰場從球場轉戰到新市場。這里燈火通明、熱火朝天,室內室外擺滿了桌子,烤肉烤筋烤茄子,花生毛豆小龍蝦,雞爪生蠔煮羊蹄,這里就是舌尖上的店頭……

尋個桌子坐下,喝酒擼串吹牛,觥籌交錯、起坐喧嘩,青島不倒我不倒,雪花不飄我不飄。人間煙火氣,最撫凡人心。沒有什么煩惱是啤酒擼串治愈不了的;如果沒有,那就是喝得還不夠。一桌子不喝倒一個決不散場。夜市旁邊的樹特別肥沃特別茂盛,每天晚上都有人抱著它吐得哇哇的。

酒后是不能開車的。三五好友,勾肩搭背,一路吹著剛才沒吹完的牛,唱著不著調的歌,一口一個小兄弟好大哥,搖搖晃晃步行回到家屬區。也不知道是喝多了頭暈眼花的幻覺,還是橋山夏夜的天空分外清朗,抬頭仰望,滿天星辰。曲終人散,驀然回首,整條路上,只剩我和路燈。就像朱自清說的,這時候最熱鬧的,要數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;但熱鬧是它們的,我什么也沒有。



橋山之夏,就像一天中的天:早上憂郁的霧,午后多變的云,黃昏清爽的雨,夜晚熱烈的星。

橋山之夏,就像一生中的人:多愁善感、憂郁茫然的少年,躊躇滿志、可塑性強、充滿各種可能性和不確定性的青年,經歷風雨、學會斷舍離、看透生活的本質依然熱愛生活的清爽壯年,洗盡纖塵、歷盡繁華、鬧中取靜、返樸歸真的晚年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(黃陵礦業  張新苗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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